【人物】贾蔼力:见山是山
阿三/整理 丹东新闻网 2020-11-16 08:58:14

著名艺术机构高古轩于11月14至15日在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为油画家贾蔼力做了全新作品展示。

作为从丹东走出去的世界级艺术家,贾蔼力对绘画的创作与理解有其哲学与思辨的一面。

人物简介:

贾蔼力,1979年生于丹东,2004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二工作室,2006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油画系研修班。

沈奇岚,策展人,艺术评论家,作家。

注:本文图片来自贾蔼力工作室,已授权使用。

如果没有真正站到那个地方,那种感受就只是一个知识性的感受。

沈奇岚:和我讲讲你的故乡。东北出过许多优秀的作家,那里有怎样的精神世界?

贾蔼力:我学画画在丹东,鸭绿江边的小城。后来考大学去了沈阳,一直认为我从学画到念美院,都是在文化荒芜的地方,所以总感觉自己的思索是在一个更远的地方。现在回想,其实仅仅是内心的荒芜感,那里一年当中大部分时间很冷,所以就在缺少色彩的时候去想象色彩,在孤寂的地方去思考艺术,这种感觉挺有意思。

沈奇岚:为什么开始画山?

贾蔼力:我有一个计划,把整个中国的边境线以及长江、鸭绿江、黄河走一趟。我先把北部的边境线全走完了,比如像中朝、中俄等边境线,路过了乌苏里江、黑龙江、大兴安岭等。走过这些地方,曾经读过的文学,曾经在历史典籍里感受到的东西,自然而然有了一个真实的契合,曾经学习过的历史,也缓缓地来了。如果没有真正站到那个地方,感受就只是一个知识性的感受。到达了那个地方,就会产生一种独特的感受,这种感受并不是为了去表达自己对历史的看法。对于画家或者创作者而言,是挺好的东西。

沈奇岚:西方绘画中有风景画的传统。已经有那么多画风景和山的前辈,你想做什么样的新探索?

贾蔼力:我画的山,前面会有块玻璃,继续发展这个东西。它是一个更自在的东西,看它能不能脱离我们看到的一些物象。其实有意思的工作是我慢慢地把这个山画完,等待自己在山前的玻璃上凭空画几条线,这个过程我觉得比较舒畅。

沈奇岚:那你画的是某一座具体的山还是抽象的山?

贾蔼力:目前看,并不是抽象。在我的想象当中,它会更贯通更融合,就是让鲜明的东西更鲜明,让没有边界的东西失去边界。

沈奇岚:为什么选玻璃?玻璃开启了一个什么新的可能?

贾蔼力:玻璃最接近于视觉上的简洁。那么,此材质究竟是装置还是绘画,我觉得更倾向于是绘画,不完全是装置。我其实还是在给绘画找一些新鲜感,找一些更自由的东西,来解放某种认识。

《星尘隐者》 布面油画 400×600厘米 2015-2016

我不去想这山是东方的或者西方的,历史性的或者文学性的,去掉它的历史感,去掉它的时间感,让它成为一个剥掉一切外在东西的存在物。

沈奇岚:你曾说过,画一幅画就是要制造奇观,画山这件事是否让制造奇观更难了?许多厉害的设计师,总是要“设计一把属于自己风格的椅子”。你选择山,是否有种类似的自我考验感?

贾蔼力:每个艺术家都有他的考虑,并不是所有的画都符合绘画行为。费劲的东西更有意思,更有作为一个画家的存在感和分量感。

当我去画山的时候,我尽可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,摒弃在涂抹这个行为之外的一切东西。这跟以往的工作有点不同,以往常常需要等待或者呼唤一种状态。画山的时候是另一种心理模式。我眼前的山不对应某个历史事件,也不是某种特殊时期的精神诉求,我尽可能让它平静下来,直白地去面对它。在处理山的时候,它是一种心态的显现,或者一种认知状态的显现。我希望能流露出更自由的东西。它是一个敞开的事物,让人们可以走进或接触到自己的纯个人化的事物,而不是一个历史的怀想。我不去想这山是东方的或者西方的,历史性的或者文学性的,去掉它的历史感,去掉它的时间感,让它成为一个剥掉一切外在东西的存在物。

沈奇岚:你画面上的山比照片上的山,多出什么信息?

贾蔼力:多出在涂抹它的时候最细微的感受。这种感受是现代人很少去注意的东西,那些是属于绘画开端的事,不是读出图像之后的事。我们为什么愿意看绘画?如果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图像,我们可能就不愿意去看,因为它并非用手画的。我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矫情,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。我们看梵高的作品和笔触,里面有很丰富的东西,能感觉到自己就站在他旁边。

沈奇岚:画山给你什么样的快感?

贾蔼力:画画这么多年,工序和制作方法越来越精良,越来越复杂,越来越貌似接近专业化。但事实上我在思考,自己画画之初是为什么?

所以在玻璃上画这些东西,这个行为让我找回了最初画画时的那种刺激,给自己增加了一种自由度,是一种更有意思更新鲜的事,可以回溯到最开始绘画的那种畅快感。

沈奇岚:你在玻璃上找到的是你形成图像之前的激动。

贾蔼力:是的!它让我找到了或再次体验到了形成这些形象之前的愉悦,这种状态对于一个成熟画家而言,变成了特别难的事,因为他太知道怎么样去完成一个好的画面,还有各种各样的现实问题等着他。

沈奇岚:所以说,你在玻璃上凝结的是通过画山而产生的感性愉悦,是形成图像之前的那种状态。玻璃上是个感性的结果,而不是理性推算的结果。因为抽象往往是一个高度理性的过程。我感觉,观看者的心灵通过玻璃上的线条与山建立了某种特殊的关系。山被这些线条开启了。

贾蔼力:对。去年在滇藏线上,从温带往上走,山川河流显现出一种上溯的感觉,越往上走越简洁,越走越清晰。雪山往下,是冰川、是融化的水流,是熵增。这里面有种普遍的宇宙规律。它上升到一种更抽象的东西,同时又是属于感受的。

沈奇岚:我在思考你画面上的音乐性。你之前的作品,犹如狂飙的交响乐,有种破坏性的力量感,而这次的山的系列,低沉宁静如大提琴的长音。

贾蔼力:有时我也挺享受创作时那种接近激狂的状态,但还不敢彻底。有时进入那种状态,刚感觉要放开,就得把自己拉回来——要尊重一下经验,尊重一下秩序。但有时内心深处就是呼唤着自己去打破这种东西,去走入癫狂。

沈奇岚:一种酒神精神式的悲剧性陶醉?

贾蔼力:有点。这种东西它是意识里基底层的东西,不是通过学习或者经验得到的。

《无尽的曲线》 布面油画 180×225厘米 2020

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讲,麻木和昏沉一定是最不好的东西。

沈奇岚:上一次癫狂是什么时候?

贾蔼力:《星尘隐者》(2015-2016年)上这些笔触,画的时候有种着急和激动,手也在发抖,笔也不管用了、刷子不管用了,有时候工具会跟不上自己的情绪。这时候,颜色就用手抓起来直接按上去,然后偶然看到旁边有扫地的拖把,就直接用它上手了。

后来在一段纪录片中,我看到自己画完这一片后退出画面,但那个画布还在不停地抖。他说,我是在跟画布搏斗,在锤击它。

这里调动的是极端强烈的情绪。画山就是完全截然相反的情绪,画山所调动的是平静,tranquility,极度宁静。

沈奇岚:我好奇的是,当你调动那么强烈的情绪,是想调动就能调动起来的吗?像个天才演员一样?

贾蔼力:当时画完这张后,我去做了别的事情,就先停了。进入那个强烈的绘画情绪需要一段时间的酝酿,不被别的事情打搅,要进入那种状态才能去呼唤这个力量。

沈奇岚:这里面其实还有一些本能性的东西在里面。因为首先你身体里要有这种情绪跟能量,才可能在这上面表达出这样的情绪和能量。

贾蔼力:是,或者说这不是本能性的。有一天我能自如调动起来,可以不惭地说是本能性。我听说过指挥家卡洛斯·克莱伯上台的状态特别好,但是他不是永远都在那个状态,有时所有乐团都在等他,指挥家一个人悄悄地消失几个月。他也需要去找到那种状态。

我看过毕加索的六十岁时拍的纪录片,可以看到他能把这种感觉自如地运用出来,大师能把握住这种状态,让它如同本能。

一片白布像完全纯洁的白雪一样,要画它之前,最大的思想挣扎就是你要先忍受它将被弄脏、被破坏,非常残忍。在这过程中,要忍耐。因为无序在增加,越画越失去简洁的东西,然后又要去在杂乱中找到某一种回溯简洁的方法和路径。

沈奇岚:我们之前提到了书法。书法是否影响了你对绘画的认知?

贾蔼力:描与写。描其实是次于对象的一个行为。进入“写”,和“描”不是一个精神状态,自然物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,他完全在它之上,在更高一格的状态。

沈奇岚:你在画山的时候是描还是写?

贾蔼力:最终如果你被它俘虏了,画面是能看出来的。如果你没有被它俘虏,你平行于它,甚至高于它,它就会出现画意。

沈奇岚:你怎么判断一张作品是画坏了,还是画成了?如何去感受到?

贾蔼力:去感受,克尔凯郭尔说的——恐惧与颤栗。对于创作者来讲,麻木和昏沉一定是最不好的东西。有时候“熟练”能出现一种新意,那我就能容忍,但只要这种熟练稍微停留在感知之后,我就要停下来。

沈奇岚:这让我想起了黑格尔提到的主奴关系。绘画图像和绘画者之间,其实也有一层复杂辩证的关系,创作者有时候也会被创作对象俘虏。那画山的时候如何不被对象俘虏?

贾蔼力:有句诗: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”(清代画家和诗人郑燮关于山中劲竹的诗),是心与物的关系,是禅坐的时候,把意识引向更深层。

 
编辑: 刘思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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