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人物】姜庆乙:看见看不见

祁顶 王梦露/整理

 
丹东新闻网 2020-11-30 10:12:04

人物简介:

姜庆乙,满族,1969年12月生于宽甸,12岁因病失明,现以盲文写作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

2002年参加诗刊社第十八届青春诗会,诗作入选《诗刊五十周年作品选》等多种选本,诗集《盲道》为2014年中国作协重点作品项目。

获《诗潮》杂志社评选的“自强荣誉中国十大诗人”。2016年12月,诗集《盲道》获得第九届辽宁文学奖。

有一种鸟的叫声特别圆润婉转,我感觉它们应该是灰色的,而且是葡萄上面那一层灰色,不妨叫它葡萄灰。

在母亲的搀扶下,姜庆乙于台阶拾级而上,远远地走在队伍前面。姜母一边描述着脚前的路况,一边搀扶并引导着儿子,使其步调一致。

这是宽甸作协组织的一次小型采风活动,目的地是位于牛毛坞镇的百瀑峡景区。百瀑峡原本就以奇险难行著称,来此对于身体健壮耳聪目明的人尚需小心翼翼,何况姜庆乙自身情况必得有人搀扶引领。

从姜庆乙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,到出版诗集《盲道》,并获包括辽宁文学奖在内的国内报刊各项大奖后,他被誉为“自强荣誉中国十大诗人”。姜庆乙带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,已走过了全国很多地方。游黄山,浴北戴河,登黄鹤楼,涉长江三峡,家乡宽甸山水更无所不至。

姜庆乙由于眼疾,无法看见外界,这使得他有着独特的思维模式。当他的“目光”被世界撞回体内,再通过耳朵敞向世界,他感受到的“所见”,是很多明眼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
如鸟鸣。

姜庆乙能够根据鸟的声音,感觉到它们的心情和需求,甚至是鸟的神态。

“有一种鸟的叫声特别圆润婉转,我感觉它们应该是灰色的,而且是葡萄上面那一层灰色,不妨叫它葡萄灰——”

这种提示,很容易让人想起葡萄成熟时,粒儿的表皮在晨雾中的那一层灰。这个平时人人眼中皆有但人人口中皆无的生活细节,竟被姜庆乙通过听觉捕捉到了。

再如,他对鸟鸣的独特感受:

“清早,鸟翅震动空气,空气的微波扩散,触摸我的脸庞,我的心就欢然醒起。”

“鸟鸣在动,空中的按摩师,爽耳,爽心,开启爽朗的一天。”

“它们飞动,我不动,鸟鸣婉转,呼应,交织着弧线。”

“最近的天使,鸟鸣为我打开天窗。”

“唰的一下,鸟鸣出来了,像约好了一样,它们有自己分秒不差的定时祈祷。”

他的诗里写了太多的由声音转化而来的光与影,那是对艺术的一种直达。

在接近山顶一处瀑布前,姜庆乙张开双臂:“我感觉声音是从地心出来的,夹带着水珠,啊,还有光——阳光从上面照下来——”

“请容我在西安向你鞠上一躬”

类似这些语言,姜庆乙至少积有几十万字。

这些年,尽管姜庆乙总是把才华敛于他的内室,敛于他的小小按摩诊所,有时还不免于挣扎。但由声到语言,再到光,他却思考到了我们看不见的高度。

从他2002年参加青春诗会至今,他在诗歌创作的同时,又做了两件大事:一是实现了从诗歌创作到研究的突破,二是研读了大量的古今中外名著。

除了经常能从他的口中听到“卡夫卡”“博尔赫斯”“希尼”“特朗斯特罗姆”等国外作家的名字,国内诗歌界诸如于坚、林雪、鲁西西、江非等人的诗作也都如数家珍,这都为他创作的不断突破奠定了基础。

姜庆乙也开始以他的视角关注起诗歌理论。众多的诗人中,他盯住了胡弦。而不久前,他又频频说起女诗人娜夜。当他把对这位诗人的解读传过去,娜夜在电话里说:“请容我在西安向你鞠上一躬。”

之前他读的书,都是母亲为他读。现在,读书机帮了很大的忙。说起艾略特的《荒原》,他立刻就背诵:“四月是残忍的一个月——”

有一次,某位诗友来访,谈到李杜,那位诗友说:其实李杜我们是完全可以超越的。姜庆乙说再往下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
“现代人写诗怎么反倒读不懂了?”

“那可能还是没写好——”

姜庆乙的路,多是母亲陪他一起走。如其诗句:“母亲在前面,太阳在我身后/秋天的余热紧贴背脊腰身/随我们一路缓行/靠近黄昏//我感到背着某种拷问走着/它开大大的玩笑:/像母亲误把风声听成流水/我是背太阳下山那人。”

姜庆乙还有一首载于今年《天天诗历》的诗,也是写母亲的。母亲搀扶着目盲的儿子,走过那么多坎坷。她仰脸望天,看见了最蓝的天空,竟孩子般欢呼鼓舞。当这蔚蓝、这声音光一样传达体内,诗人便有了创作的冲动,他为自己还幸运地活着而不住地感恩。

这或许是庆乙创作上的另一种境界。

曾有书家朋友问姜庆乙:“现代人写诗怎么反倒读不懂了?”庆乙答:“那可能还是没写好——”

但其实,姜庆乙的诗也有很多人看不懂。

每接触姜庆乙那些瘦削的诗行,便联想到一块立起的石头被谁从中间敲成两半,石硬,那茬口也硬。就是说,姜庆乙诗的语言先给了人一个很硬的外壳。

姜庆乙很在意静,静使他“拥有一千种感官”。他有不少诗是努力于“看”的,他想看的东西很多,也太执拗。但他的“看”仍着眼于低处,仍是静,有时甚至“寂摸不着静”,这静就让人惊心动魄了。比如《时光的脚步》:“我喜爱午后的时光,此刻/阳光走遍大地,一些细小的事物/发光,闪烁/我不用双眼也一一叫出名字//一些细微的声音汇成宁静/白天用白向我铺展宽阔/告诉你泪水的颜色,欢乐的形状/告诉我/黄昏像一位哨兵/我的夜航将是他/吹响的螺号。”

这样的诗句,让人自然感觉到一种吸力,他引我们进入思考,很深的思考。由于思考得深入而且广泛,便直接抵达了诗的内核。他的思考站在现实生活的基点上,也有文化的,宗教的。姜庆乙读了不少书,并有很多独到见解。

姜庆乙诗的语言是骨干瘦硬的那一种,让人想到唐代李贺笔下那只瘦马,敲敲瘦骨能听见青铜的声音,这是他的“语言炼金术”。

由于他看人之所未看,听人之所未听,想人之所未想,因而也是发人之所未发的。他的诗大多二十行以内,每一句也很少有超过十个音节的。词句简约,意象跳跃,意似断而实连,境界不断拓宽,因而也最具有诗的生成性。

著名朦胧诗派诗人梁小斌说:“庆乙以他对世界万物仍具有‘光感’的敏锐感觉,让一道光穿透世界上所有的形象,他轻而易举获得了‘明眼人’需千辛万苦方可获得的诗歌语言真谛”。

姜庆乙有一首题为《闪电》的诗歌被选入《中国诗歌最佳年选》:“刹那间献身/刹那间全覆盖/刹那间收回量级/刹那间百倍偿还//刹那间复明/刹那间失语/刹那间从天庭蹦极/一刀被刹那割断//刹那间找不到骨灰/刹那连接刹那/一瞬/你说吧/一道门迅速开启/我不能再带/灵魂回来。”

姜庆乙看不见闪电,但他敏锐地从闪电发生后的那一刹那的寂静里捕捉到了,接下来的炸响便证实了,于是他的世界刹那间“复明”。相信读者能从中读出一种速度,一种力度,一种果决,一种突破,一种义无返顾,一种彻悟之后的挣脱。

编辑: 刘思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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